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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丈蜀佚事
发布时间:2019-03-31  发布者:长江文化网 来自:顾建国  浏览次数:965

《贺飞白评传》出版了,贺老师签名送了我一本。欣赏之余,对书中吴丈蜀为贺飞白的国画题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吴的诗写得太好了。贺与吴是一对忘年交:贺飞白生于1940年,吴丈蜀生于1919年,年龄相差21岁。听贺飞白谈他与吴丈蜀的交往,我十分感慨,同时也有动笔的冲动。


一、吴丈蜀的“三无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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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飞白有一篇回忆短文:《诗人、书法家吴丈蜀先生的“三无室”》,当时贺与吴同在湖北人民出版社工作,一个是年轻的编辑,一个是尚未摘帽的右派分子,贺在短文中写道:“尤为难得的是,吴先生书法大多写自己的诗词。他的诗稿往往署‘三无室’几个字。我不解,向他请教。他说:‘三无是指我现在住的地方。三无者,一无光线,二无氧气,三无立锥之地。’我听了半信半疑,他又说:‘不信,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去我家看看’。


,我从武昌回汉口,在轮渡上遇见吴丈蜀先生,他也是回家去的,我主动提出,能否去他家看一看。记忆中,他当时是住在汉口花楼街一带。到了吴先生住的地方,打开一扇小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对着门的一面墙的上方,透着光亮,那是个一尺见方的小窗口,整个室内潮湿而昏暗。吴先生打开电灯,才见四壁堆满破烂,不过放置有序。唯室内中间有一米见方的空处,抬头望见天花板正中吊一原木小方桌,……吴先生苦笑说:”让你见笑了,这也是我的书桌,三无室诗稿都是在这张小方桌上写的……”此时,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匆匆道别。回到家里,好长时间觉得不是滋味,想不到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竟遭受如此窘境。


后来我找到出版局里的一位老领导,如实向他反映了吴丈蜀先生的生活环境。我不敢说,就是因为我反映了情况,不久后就给吴丈蜀先生平了反。再往后,吴丈蜀被调到社会科学院文研所,住进了坐落在水果湖畔的高知楼。此后,吴先生的诗稿中,又署有‘新三无室’。我问他:这又作何解?吴先生说:‘现在住的地方,一无噪音,二无灰尘,三无白丁往来……’啊,明白了,二人开怀大笑。”


二、伤心千古汩罗江


青年编辑与老右派的友谊逐渐加深。吴丈蜀常到出版社校对新著书稿,有时中午就到贺飞白家小酌,酒酣时,在贺飞白国画小品上即兴题诗。


贺飞白画了一幅《屈原天问图》,画面就是屈原的一个背影,吴题诗曰:


直臣免死也投荒,


踯躅行吟大泽旁。


欲问苍天天不语,


伤心千古汩罗江。


贺的这幅大写意人物画传其神而写其心,笔墨炉火纯青,吴的题诗,书法与诗均为上品,与画面相得益彰,美藉华人作家聂华苓与美国诗人安格尔夫妇在一个画展上见到这件诗书画均美的艺术珍品爱不释手,执意买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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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幅《放翁骑驴图》创作于1980年,也是写意人物画,陆游骑着一头毛驴,吴丈蜀题诗曰:


翘首幽燕血偾张,


诗人徒有句千行;


骑驴未恝中原恨,


何日挥戈指汴梁。


贺飞白对吴的诗词佩服之至,“写得太好了,我读一两遍就背下来了。”在贺飞白家里,我专门请他找出吴丈蜀的两册书法集,在集中找到吴写给贺的另外三首诗,一首是《赞黄山松》:


黄山可赞是苍松,


敢破陈规貌不同;


倔性生根岩石上,


一年能抗四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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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首是《夜过汩罗》:


朦胧车过汩罗滨,


屈子无言已罢吟;


唯有江风怜逐客,


年年鸣咽为招魂。


后,贺飞白将此与自己所作《汩罗魂》合壁装裱为立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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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首诗是吴丈蜀在北京故宫参观《明清书法展》后写的一首诗:


琳琅满壁出毫端,


两代名家集大观;


应是诸公多感慨,


几人识得味酸咸?


作为一个书法家,他与旁人自然有不一样的感叹。


1986年,刘纲纪老师为吴丈蜀书法集写了一篇《自然美旨 罕值其人》的序言,在介绍吴的书法成就之后,就认为,吴丈蜀的诗和他的书法相比,似乎较欠含蓄不尽的意味,即书法的成就超过诗词的成就。我却斗胆认为,吴丈蜀的诗词成就犹在其书法成就之上。读吴老的诗,我常常为之震撼,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诗?没有一点雕琢的痕迹,从诗句中,你能读出诗人的愤怒,诗人的悲哀,亦可读出他的生活态度与从容的襟怀。吴丈蜀是一个学者,是一个书法艺术家,他更是一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他嫉恶如仇,他崇尚自然,他不畏权势,他的苦难经历,成就了他独立的人格,也成就了他不朽的诗作。“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若干年后,当吴丈蜀的诗词让更多的人欣赏后,一定会认同他作为一位诗人应有的地位。


三、声明退出书法家协会


贺飞白回忆说,有吴丈蜀到我那里,给我看一份他退出书法家协会的声明,我看了往旁边一放。


吴问:你怎么看?


贺答:不怎么样,你有失身份。


吴说,我就是看不惯!


贺答:你看不惯不参加活动就行了。


吴说,我就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贺说,做人不能圆滑,但可能圆通,就象攻碉堡,火力太猛,正面攻不上,可以侧面迂回,同样解决问题,但并未放弃原则。


贺飞白怕吴丈蜀再惹麻烦,将会得罪更多的人,就用语言去激将他,贺说,你一生就是吃了个性的亏,难怪当年将你打成极右派,活该!


吴有点生气了,你也怎么这样说我?


贺说,你就是得理不饶人,贺还劝道,何苦呢,中国的孔孟之道,讲中庸,你不要太直了。


吴丈蜀似乎接受了贺的意见,便说:贺老弟,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考虑考虑。贺以为吴会听其劝阻,不发声明了,结果过了几天,报纸上还是登了吴丈蜀退出书协的声明。


而今吴丈蜀早已仙逝,声明退出书协的事也早已为世人忘却,在我脑海中总有一个倔老头的形象挥之不去。就象吴丈蜀写的那首《赞黄山松》,“倔性生根岩石上,一年能抗四时风”,这实际上是他性格的自我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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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浪下三吴起白烟


这句诗,出自毛泽东的一首七律《登庐山》,“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引用这句诗,与毛的诗词无关,与这句诗的前四个字有关。


吴丈蜀的书法是有很高的造诣的,正如鲁慕迅老师在一册《吴丈蜀书法集》的前言中所写的那样“先生的书法,不仅功力深厚,格高趣新,而且有自己独特的美学风貌和艺术个性,可谓书道精深。在其鲜明的艺术个性中,反映着他的学问、修养、人品、道德、阅历、性情,真正做到了人书如一。故能观其书如见其人。他书法中的那种博大深沉的气象,奇拙闲雅的情趣,含蓄清新的韵味,疏淡高逸的格调,用前人的话说,这就是书卷气。”


吴丈蜀的书法名声在外,常有单位和个人慕名而来,有人欣赏固然是好,但遇到强求写字,即又不予认可,就不免叫人愤怒。我所知道象这样的事,至少有三起。1990年,吴丈蜀在他出版的第二个书法集的后记中写道:“几年前武汉重建黄鹤楼,施工期间,筹建部门商定约我写一块四字匾,我知道我的拙字不会为大多数游人赏识,将来会带来不良影响,因此不愿接受这项任务。事情本来就过去了。


没想到几个月以后,我所在的单位——湖北省社会科学院的人事部门找我去,说是黄鹤楼筹建处派人来,请院里出面做我的工作,一定要我同意为黄鹤楼写一块‘浪下三吴’的匾。还送来几张宣纸和两瓶墨汁。这样,我只好同意。这块匾在黄鹤楼最后完工前挂了出来。临到举行落成典礼前一个来月,市里主管这项工程的领导人来工地作最后检查,当他看到我写的这块匾时,认为不能用,命工地负责人把匾取下来另找人写。


听说当时陪同检查的一位市里一个部门的领导人曾作解释,被那位主管领导人训了一顿。今天黄鹤楼底层东面挂的‘浪下三吴’这块匾,是经他人重写的。我觉得那位主管这项工程的领导人所采取的断然处置是对的,而这一来,正符合我的本意,所以我完全赞同。为了纪念这件曾经发生过的趣事,在这次编印集子时,我特地重写‘浪下三吴’四字制版收进集子。”


类似的另一起,是由贺飞白牵线的,有单位恳请贺飞白,让吴丈蜀为其题字,结果吴题了字,最后一看没有采用,吴愤怒地在电话里说,贺飞白,我要对你封笔!可怜贺飞白代人受过,从此吴丈蜀就没有为贺飞白写字了,贺自我解嘲地说,我也从没有强求他(指吴丈蜀)给我个人题字,我们之间纯属友谊往来。


若干年后,贺曾对黄鹤楼的朋友建议,你们不用吴丈蜀的书法是一种损失。后有人告诉贺飞白,在黄鹤楼公园里,已经有了吴丈蜀书法的碑刻。


我家离黄鹤楼公园就一、二公里,什么时候要上山去拜读拜读那一尊吴老的碑刻。


顾建国

二O一九年三月二十八日